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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歌唱进北大讲堂——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李彩凤

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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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月5日晚,北京大学百年讲堂灯火辉煌,有两千多个座位的大厅座无虚席,人们怀着期待的心情,静候一场名为《聆听云南》的音乐会拉开帷幕。《聆听云南》是第三届中国文化产业新年论坛的专场音乐会,担纲演出的是俄罗斯爱乐乐团,演奏的节目是小提琴协奏曲《小河淌水》。帷幕徐徐拉开,熟悉的旋律舒缓地流淌着,流进了人们心里。序曲过后,第一乐章开始。台下观众意外地发现,一位身穿民族服饰的妇女站在了舞台中心。她身上、脸上透露着一股来自大山深处的“野性”,而且她的脸上已经被岁月风霜留下了无情的烙印,不是花甲之年也是知天命的年岁。难道要让一个山村老太婆来担任主唱?

就在人们心里疑问迭起的时候,舞台上的老大妈开口了,全场上下为之一震。她的嗓音就像高山流水,苍天行云。通过双屏字幕机显示出来的经过翻译的歌词,人们知道了,这是彝族英雄史诗《黑七腊白》的一部分,这一段名为《牧羊七哥》。在音乐的引领下,人们不由地跟着这位老大妈的歌声,走进了遥远的高原,走进了远古的历史,走进了黑七腊白的意境:

黑七腊白啊,满脸红彤彤,络腮胡子旺。

戴圆圆斗笠,穿黑衣黑裤,披团团披毡。

白狗朝前走,黑狗朝后跟,赶着一群羊。

来到马鞍山,天寒人打颤,腊白伤心死。

小羊不算数,大羊一千六,在山头放羊。

在深箐放羊,怕凶豹咬伤,怕毒蛇咬伤。

雨儿淅沥沥,树叶作床垫,松毛作被子。

衣服半只袖,裤短只到膝,腊白寸断肠……

第一乐章结束,讲堂里先是短暂的沉静,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守在后台的邵筱萍对退回幕后的李彩凤说:“李妈妈,你看北大的师生多么喜欢你,不为谁,就为我,再出去唱一首。”李彩凤熬不过邵筱萍的“甜言蜜语”,再次出场谢幕,用带着彝腔的汉语普通话对台下观众说:“北京大学的师生们,我会给你们留下一个深刻印象的。我再给大家唱一支弥渡彝族民歌。”说完,充满民族风情的歌声又从她的心里自然而然地流出来。台下的观众再一次被打动,同台演出的俄罗斯艺术家也被打动了。俄罗斯爱乐乐团团长左贞观坦诚地说:“李大姐,没有你就没有我到中国的演出。假如你不会唱,我拿什么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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骥遇伯乐声名扬

一位来自边疆,来自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妇女,能够到首都北京,能够登上北京大学百年讲堂的舞台,能够与世界著名的交响乐团同台演出,这是李彩凤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此时此刻,她想到了一路走来给予她机会的伯乐们:央视编导,浙江妹子邵筱萍,俄罗斯华裔功勋艺术家、爱乐乐团团长左贞观先生……

1997年,中央电视台到弥渡采访,要找一位会唱弥渡民歌的歌手。有人推荐说:“这样的人,朵祜的李彩凤最恰当。”于是央视记者们第一次踏进了朵祜山。李彩凤根本不知道央视记者要采访什么,让几个年轻村姑跟着她,她赶着羊群到了山坡上,记者把话筒递过来,说:“李大妈,您会唱些什么歌呀?”会唱的多得数不清。不过她马上醒悟过来,唱山歌不是事先安排设计好的,而是“见子打子”,全靠你的肚才。自己不是赶着羊群吗,他们一定是要自己唱有关这方面的歌,就说:“我会唱《放羊调》。”说完,对着话筒就唱起来:

正月放羊正月正,辞别父母要起身;

左手拿着放羊棍,右手打开羊圈门。

放出大羊朝前走,放出小羊随后跟……

《放羊调》唱十二个月,每个月都与当地的民俗和节日配合,也与季节配合,有一种漂泊的苍凉感,在弥渡相当流行,但各地的唱词和调子稍有出入。

李彩凤赶着羊群往上又走了一段路,记者又把话筒伸过来,说:“李大妈,您还会唱什么呀?”李彩凤说:“我还会唱《小河淌水》。”那一天唱了很多,都唱得快要喘不上气来,李彩凤还是坚持唱,一直到对方说:“可以了。”折腾了差不多一整天,到播出,只播了4分钟。就是这短短的4分钟,李彩凤的名声走出了朵祜山。第二年,央视的记者又来到弥渡,不过这一次是拍摄李彩凤的刺绣。唱民歌的李彩凤,还是民间刺绣的高手。马上就是60岁的人了,夜晚还可以穿针引线。李彩凤随着央视走向全国,成为了弥渡的名人。

2004年9月16日,昆明“小河淌水音乐餐厅”开业,素不相识的江南妹子邵筱萍邀请她到昆明,带她到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录音棚,要她唱几首弥渡民歌。录音、录像不是第一次,李彩凤唱了7首歌,录完了,就乘车回家了。录了做什么,李彩凤没有问。刚好过了40天,即10月26日,县上通知李彩凤,说有一位俄罗斯艺术家来弥渡采风,请李彩凤去演唱弥渡民歌。

俄罗斯艺术家,这可是“老外”啊,以前从来没见过,去了肯定会紧张,能唱好吗?而且“老夕卜”来听自己唱弥渡民歌,人家能听懂我唱的吗?心里虽然犹豫,李彩凤还是去了。

唱山歌肯定要到野外,到山上。县上考虑得很周到,地点选在县城附近的天生桥。让李彩凤很意外的是,那位俄罗斯艺术家原来也是中国人,虽然她不懂什么叫华裔,但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血统,陌生感就少了许多。虽然是大牌艺术家,却没有多少架子,李彩凤又多了一份亲切感。到让她唱时,她就落落大方地唱起来。原汁原味唱完弥渡彝族情歌,又唱了《小河淌水》,对方又问:“你还会唱什么?”

还会唱什么?会唱的东西可多了!李彩凤不假思索地说:“我再唱一个给你们听。”她打好主意,就唱一个她会唱,别人很少会唱的古歌《黑七腊白》。稍微准备了一下,她就唱起来。

这是李彩凤最拿手的民歌,一开口唱,她就觉得自己的对面就是黑七腊白,就是黑七腊白放牧的山野,她的歌声随着山谷的起伏,随着小溪的流淌,随着奔跑的羊群,随着天上飘荡的云朵,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雷霆万韵,一会儿如行云流水,渐渐地忘记了自己。李彩凤唱完,自己还沉浸在民歌里,那位大牌艺术家走过来,对她说:“我走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还没有听到像李大妈这样的人,唱民歌唱得这么好。”

这位艺术家就是俄罗斯爱乐乐团团长左贞观。李彩凤唱的山歌现场录音被带到莫斯科,左贞观决定把《黑七腊白》的旋律写进小提琴协奏曲《小河淌水》中,由李彩凤亲自来演唱。

李彩凤还记得,首场演出不是在昆明,而是在曲靖。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城市,到了昆明,与刚下飞机的俄罗斯艺术家乘车前往曲靖,一辆大巴上,只有3个中国人,即李彩凤、儿子李毕和驾驶员。或许双方言语不通,100多公里的路途,没有说过一句话。到达演出地点后,也没有安排合乐,只是出发前在昆明的“小河淌水音乐餐厅”听过一遍音乐带,匆匆忙忙准备了一下,就登台演出了。

这毕竟是李彩凤第一次正式演出,和在家乡山野的歌唱不一样。因为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声部,更不知道什么叫乐章,虽然唱过花灯,知道演唱前有过门提示,可这是小提琴协奏曲,听不出“过门”在哪里,乐段已经演奏过去了,李彩凤还没开口唱。尽管后来李彩凤纯净自然的音色和出色的演唱弥补了这一过失,但台下的绝大多数观众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首场演出差点“砸锅”,左贞观很生气,冲李彩凤嚷道:“李大姐,你什么都没做好。该唱的时候没唱,该退场的时候还站在台上。”李彩凤心里也不高兴,也冲左贞观大声说:“左老师,你能不能理解我一点?我60多岁了,才第一次听交响乐,也没跟你们排练过。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你能不能也理解我一点?”话一出口,左贞观说:“能理解。能理解。”也许左贞观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以为在弥渡看到的李彩凤不是农民,而是一个专业演员,不过是被包装出来的,不然怎么会有如此高的歌唱天赋呢?这一摩擦,终于让他深信不疑。

李彩凤接着说:“不过你放心,下次演出保证不会出错了。”第二场演出在昆明,登台的李彩凤收放自如,把握得恰到好处,演唱相当投入。尤其是在国际会展中心的第三场演出,票全部卖出,台上台下的互动,让站在台上的李彩凤激动得要跳起来。演唱完了,指挥过来拉着李彩凤的手,向观众鞠躬致谢,然后出其不意地当众拥抱了李彩凤,并用西方的礼节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根在朵祜情谊深

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的演出一结束,李彩凤的心就已经飞回了云南,飞回了弥渡,飞回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朵祜。她仿佛走进了自己的家,听到了鸡鸣狗吠,听到了村前的朵祜河淙淙的流水声。

1943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李彩凤出生于云南省弥渡县一个彝族高寒山村——朵祜。这个村2005年被大理州人民政府列为“大理州彝族传统文化保护区”,这里的彝族人个个能歌善舞。李彩凤是听着朵祜民歌来到人世的,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朵祜彝族民间音乐的血液,在这家族,奶奶、姑妈、表姐的嗓音都特别好,都是唱歌能手。

李彩凤的嗓子就像泉水一样亮丽,记不清从何时开始,一听到有人唱歌,她就忍不住挤过去听。有的歌,听一遍她就记住了。夜里在心里默一遍,第二天一早就能哼个八九不离十。她自己说:“我可能从会说话就会听歌了。一个人迷上什么,就会钻头觅缝去学,不一定要人教。”

奶奶也好,母亲也好,她们都固守着一个规矩:在家里不唱,有老人在不唱,有小孩在不唱,只在同辈人中唱。在家里,大人们只是随口哼一下而已。到小河边的磨坊磨面,到河沟边剥麻皮,奶奶和母亲都会轻声唱一些歌谣,也没要她学,但她们随便哼的曲调,李彩凤已经心领神会。

李彩凤虽然四五岁时就记住了《青棚调》,但真正学唱山歌,则是在解放初期。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经常召开群众大会,会上也唱一些当时流行的歌。因为父亲参加了土改,李彩凤经常跟父亲去开会,就听到了那些歌。大约是1952年,朵祜来了一批城里人,是弥渡中学的师生,他们在朵祜龙神祠前的打歌场上举行了一场山野文艺晚会。爱听歌的李彩凤也去了,当中有人演唱了《放羊调》,唱得有些凄凉,李彩凤当时就记住了调子。

土改结束,李彩凤继续唱歌。学校里组织俱乐部,她作为骨干参加,并到外村去演出,到了奶奶的娘家瓦哲,12岁的李彩凤第一次登台演唱。第一次登台演唱的歌是《小河淌水》,是老师奎象乾教的。或许这一次演出,给当时的乡村干部留下了深刻印象。1958年,寅街这一片区成立五一大公社,弥渡的各大公社纷纷组建花灯团。朵祜的一个干部调到公社上,就把李彩凤和他妹妹一起推荐到花灯团。那也是个文化大跃进的年代。从各村抽调来的二十多个演员,挑着汽灯、幕布什么的走村串寨演出。

每到一个村子,放下东西,点起汽灯,挂起幕布就演出。演出完了,就地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赶到下一个村子。五一大公社有近百个村子,转一圈下来要两三个月。15岁的李彩凤感到太累了,一次到公社铁厂演出,她感冒了,团长动员她说:“要坚持下去。团里你岁数最小,胆子最小,要坚持锻炼。”

走出山村的李彩凤最大的毛病是害羞。害羞到什么程度?弥渡、祥云、巍山三县合并为一个大县,在弥渡中山礼堂开党代会,让五一公社花灯团到礼堂演出。花灯团有一个团员叫李章学,算起来是本家堂哥,他原在昆明,回来带着一把小提琴。堂哥也参加了花灯团,那天的演出就由堂哥拉小提琴为李彩凤伴奏,她演唱了一曲《弥渡山歌》,台下掌声雷动,退回后台了,掌声还没停。李彩凤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说她唱得不好,心里一难过,就哭了起来。堂哥说:“人家鼓掌是说你唱得好。前边演出的都没有掌声,到你鼓掌了,是要你回到舞台上再唱。”说着,就在后边推李彩凤,把她推到舞台上。害羞的李彩凤那时没觉得荣耀,反而有些烦躁。不久,五一花灯团到部队慰问演出,团长是个贵州籍老兵,一定要在营房门口迎接花灯团的到来。李彩凤他们到营房大门前,团长走上来要跟李彩凤握手,李彩凤吓得一头钻到停在营房门口的一辆卡车底下,弄得团长不知所措。还是一位大姐说:“李彩凤,你怎么会害羞到这个样子,人家是跟你握手,又不会吃你。快爬出来。”

就是因为害羞,李彩凤在花灯团待了8个月,就回到了朵祜山。回到朵祜山的李彩凤在村上担任了卫生员,歌还是继续唱。1959年,一部建国十周年的献礼电影《五朵金花》在大理拍摄,让弥渡选拔群众演员,李彩凤入选,和另一名卫生员去了大理。为配合电影拍摄,大理三月街上搭了一个对歌台,并举行对歌比赛,李彩凤登台演唱《弥渡山歌》,获得了二等奖,奖了一只口缸和一把锄头,还有一张奖状。她不知道在比赛的时候,电影镜头已经拍摄完了。

从六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李彩凤成为了一个农村全职家庭妇女,但她的歌声一直没有停过。她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歌,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三个儿子长大成人,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她就想唱着喜歌走向人生的终点站。她现在唯一遗憾的是唱了60多年的歌,才发现自己东唱一段西唱一首,不成样子,她说:“我不希望自己唱得有多完美,只要求唱得完整。”

李彩凤想起央视记者第一次听她唱歌后,不无惋惜地说:“李大妈,你要是才有30来岁该有多好啊!”

李彩凤听了这话,想到了五一花灯团,想到了走过来的岁月,要真是时光能倒流,别说走出朵祜,就是走到国外,她也毫不迟疑。时光既然不能够倒流,那就只有把自己会唱的东西完整留下来,因为这是朵祜山的宝贵遗产,也是全人类的宝贵遗产。

(责任编辑刘瑜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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