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拾遗:穿越千年的飞马

2025-09-15

甲马,诞生于中原地区,北方多称为神马,南方江浙一带称为纸马,是一种利用木板雕刻图案再拓印至某一媒介之上的技术,是中国民间进行祈福禳灾活动的木刻版画印刷品,历史上曾广泛流行于各地。这种把图案刻在木板上再进行拓印的技术最早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据考古发现,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文物中,“有一种泥金银印花纱,使用凸板套印加工的”。这是至今发现最早的凸版套色印刷品。

绵纸甲马明信片

从《清稗类钞·物品类》中“纸马”一节的描述可知:“甲马”起源于唐代,由于是在纸上手绘的彩色神像而被称之为“纸马”;因为这些神像大多披甲骑马,所以又被人们称为“甲马”。

明朝时期,千马万骑辗转千里屯军云南,这匹“纸上马”也从中原地区奔徙至西南边疆,逐渐发展成为今日之甲马。在中原地区逐渐凋落的甲马在云南边疆却日渐得到广泛使用,一匹匹千年前奔徙而来的飞马永远守护在了洱海边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甲马在2017年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见证,同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工艺品。它承载着中原和西南各民族的文化基因,是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动体现。

一、甲马生根之前提:各民族交融的历史渊源

1938年,大理苍山马龙遗址被发掘,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住房、用具等众多遗迹遗物。可知早在4000年前,洱海周边就一直有族群居住,而这些古老的洱海族群很可能就是今彝族、白族的先民。《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北至楪榆,名为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又据《后汉书·西羌传》载:“赐支者,禹贡所谓析支者也。南接蜀、汉徼外蛮夷……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赐支指今青海省东南部黄河曲一带,是羌族发源地。)这里说古时的氐羌族居住区域很广,南到达蜀地并随水草而迁,所以,古氐羌族人就有很大可能在汉晋时期就自汉地迁徙至云南,并从事农业活动。方国瑜先生也说:“最古居住在洱海地区之昆明人,为古羌人一支。属于羌文化系统。”昆明人居住在洱海地区的时间非常久远,后来又逐渐与秦汉时期的“滇僰”、汉晋时期的“叟人”相互融合,最终在隋唐时期形成了“白蛮”和“乌蛮”。

甲马版画拓印板

南诏时期的云南地区与中原的唐王朝就有密切交往,公元766年所建的南诏德化碑,就是南诏王阁罗凤渴望再次归唐,建立友好关系的凭证。南诏后期,白族正式形成,最终在大理国时期成为在大理洱海地区居住的民族。

公元1253年,忽必烈平大理,后元朝在云南设置行省,云南被纳入中央王朝统治版图。元朝时期,李京至云南,对云南各民族的历史和现状进行调查之后写成了《云南志略》,其中载:“汉武帝开僰道,通西南夷道,今叙州属县是也。故中庆、威楚、大理、永昌皆僰人,今转为白人矣。”认为白族就是汉代的僰族,元明清时期的白族,是汉代的僰族不断融合迁入西南的汉族及邻近的一部分其他民族而形成。

公元1381年,朱元璋派军队平定西南边疆,进入云南,云南再次被纳入中央王朝版图。《明史·沐英传》载:“明军三十万众进攻云南,入昆明时秋毫无犯,收梁王金印,并符信图籍,安抚其民。”明王朝所推行的卫所和屯田制度加快了云南的开发,汉族移民大量进入。

清朝时期云南大理地区的风俗受汉文化影响颇深。康熙《大理府志》卷十二《风俗》说:“俗与汉人等。”乾隆《赵州志》说:“白人,颇读书,习礼教,通仕籍,与汉人无异。”可见,至清朝前期,各民族已在生产生活、文化习俗等方面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

二、甲马之秀外:跳动的文化交流

有这样一群人,穿梭于群山与莽原之间,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在苍穹之下钻取点点星火,添以岁月之薪,淬炼出钢铁般的文明。明朝大量中原汉族“军户”涌入云南并落籍,他们足迹一路向西与南,在文化交流中将汉族祭祖祭灶的习俗传入云南大理地区。作为祭灶习俗一部分的甲马及其制作技术也随之传入,后逐渐流行于民间。

创新的甲马版画

(一)焚纸的祭祀习俗

把纸作为祭品的传统起源甚早,唐时就普遍出现在民间,唐人郑还谷所撰《博异志》中就有“乃命使赍酒脯纸马,献于大王”的记载。唐敦煌伯三八一〇写卷中描写的“甲马”一说,应是可考的较早记载:“用甲马两个,上用朱砂写‘白云上升’四字,飞符二道,祭六甲坛下……随即白云腾架而起。欲上,开诀解甲马而落地矣”。这同时也说明了甲马的具体用途是为了祭祀。

到了北宋时期,关于甲马作坊和纸马店的记载见于《东京梦华录》:“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就有一家名叫王家纸马的店铺,这表明北宋的汴京城出现了纸马。清初虞兆隆《天香楼偶得·马字寓用》篇中也有关于纸马形式和用途的记载:“俗于纸上画神佛像,涂以红黄彩色,而祭赛毕即焚化,谓之甲马,以此纸为神佛之凭依,似乎马也。”说明纸马的功能是祭祀。

而康熙《楚雄府志》卷一载:“汉人有自明初谪戍来者,有宦游寄籍者,有商贾墨业入籍者,冠婚表祭,以及岁时之礼,备载于后。元旦祀天地祖先,桃符门丞,往来贺岁……中元祭先于家庙……四日祭灶。除夕饮分岁酒,先少后老,煨炉守岁,四更迎灶。”说明明朝时期祭灶习俗传入了云南,那么,在祭灶中焚纸之俗传入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先进的刊刻技术

甲马是雕版印刷术、造纸术和雕刻技术的集成。而这些技术正是中原汉族所拥有的先进技术。晋王嘉《拾遗记》言:“今人每岁元日或刻木铸金,或图画鸡于牖上,盖重睛之遗像也。”说明中原在晋时期就已出现了于木板上刻图案的技术了。而木刻拓印技术和雕版印刷术在隋唐五代时期就有使用记录了,在木版画《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卷首图》和五代时期的《大圣毗沙门天王》中得以窥见。1956年,在大理发现了云南最早刻本《大华严方广普贤灭罪称赞佛名宝忏》,它于元代刊刻而成,证明至少在元代,云南就已经传入了刊刻技术。

当我们远离故土,定居远方时,我们所以为的境遇往往与无根之木、水中浮萍相关,真正能支撑远离故土之人的往往是那些春风化雨,久旱逢甘霖般的心灵慰藉。这些从中原而来的纸马就具有此种功能。千年前,思念故土的汉族移民聚在一起,在满天星斗竞相闪耀的另一方土地上点燃起张张纸马,屏息静气,双手合十,这“千里马”便能以日行八百里的速度将愁绪送至远方,再将美好编织成炊烟袅袅、日升月落的日常生活,从此生生不息

三、甲马之慧中:镌刻的白族元素

大理白族地区自古与中原血肉相连,其影响力体现在甲马的造像内容中。例如:中原自古的马崇拜、龙图腾崇拜。甲马是指披着铠甲的战马,白族的甲马版画将披着盔甲的战马拓印在纸张之上用于祈福、消灾、求神,在吸收了汉族技术、习俗和传统造像的基础上,白族更是结合了自己的民族特色,使甲马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产物。

甲马版画拓印板

(一)独具特色的造像

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之四》中载:“夷中有桀黠能言、议屈服种人者,谓之耆老,其俗征巫鬼,好诅盟,投石结草,官常以盟诅要之......诸葛亮乃为夷作图谱。先画天地、日月、君长、城府;次画神龙,龙生夷及牛马羊;后画部主吏,乘马幡盖,巡行安恤;又画夷牵牛负酒,赍金宝诣之之象。以赐夷,夷甚重之。”许多学者都把诸葛亮专为夷所作图谱当作是云南出现甲马纸源头的证据。流传至大理的甲马,各种图案已臻于完备,图案的繁复与稳重简洁的造型形成对比,图案中充满了白族和彝族特色,更像是一件民俗艺术品。甲马的制作分为画、刻、印三道工序,所有工序都由同一个人依次完成,于是在整齐的木板之上,刻画出粗重的线条和凹凸,勾勒出寓意丰富的式样。甲马版画的素材多样,包括了白族、彝族的崇拜对象,既有神灵,也有自然之物。拓印图案的纸张则多采用白族独特的绵纸,白族甲马的使用不局限于焚烧,也可以粘贴至门楣之上进行祈福和消灾。随着时间的推移,变的是图案融合进了现代各种流行元素,不变的依旧是各族群众对美好安定的向往。

(二)对马的独特信仰

《水浒传》第三十八回说:“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这里的甲马有取自“马”的原本寓意——快,白族甲马选用披战甲的马也有借用马之快的意味。白族选用马来制作祭祀福纸的原因还在于云南民族地区的道路崎岖艰险,往往要借助马作为交通工具进行运输,在此过程中形成的马帮就成为当时重要的运输工具。养马、爱马、敬马的马文化不断形成和发展,祭祀时借马祈福禳灾等不断丰富了马文化的内涵,成为马文化的延续,使得甲马文化得以在此地生根发芽。

在大理旅游发展中,构建了以甲马版画为媒介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桥梁,甲马手艺人在传统刻板的基础上加以丰富,创造了不同于传统样式的更多新奇的甲马,结合大理景点形成的现代版甲马和传统特色的生肖版甲马备受欢迎,游客还可以按照自己的设计定制一款属于自己的甲马版画,每个人都可以体验版画的制作过程,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一凿一刻间,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印记镌在了这一方木牍之上,跨越千年的交换被重新拾取。白族甲马就是这样,经由中原而来,经文化交融装点,再将这份礼物带给各族人民。

(责任编辑 王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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