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翁丁:原始部落的“浴火新生”
2026-05-15
作者:
文 · 图 / 王新同
来源:
《今日民族》2026年第4期
2026年春天,我站在云南沧源的大山深处,眼前是一片茅草屋顶的村落,在山坡上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朵朵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晨雾从山脚漫上来,缠绕着那些灰褐色的屋顶,整个寨子若隐若现。这就是翁丁——佤语里“云雾缠绕的地方”。

翁丁
400多年前,杨姓祖先在此建寨,以世袭寨主身份管理村寨。新中国成立后,翁丁直接从原始部落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名号不胫而走。然而一场大火,让这片400年的茅草屋化为灰烬。如今,我脚下的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新生的翁丁不仅保留了传统风貌,更融入了现代旅游元素,成为展示佤族文化的窗口。
茅草屋下的“叉叉房”,400年没有上过锁
来接我的佤族姑娘名叫杨新仙,29岁的景区导游。她穿着一件黑色斜襟短上衣,头上包着黑色包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山上的老寨子里,后来搬下去了。”她指着不远处的新寨,“现在每天上来上班,跟回家一样。”
杨新仙的父亲也在景区工作,父女俩每月工资加起来6000多元。在翁丁,像她这样在家门口吃上“旅游饭”的村民,有156户。
杨新仙带我穿过寨门,门框上挂着好几个水牛头骨,风干的牛角朝天竖着,像在守护什么。“这是牛头桩,佤族人的财富象征。”她指着那些骨头,“寨子里的牛,不管是祭祀宰的还是过节杀的,牛头都会挂起来。挂得越多,说明这家人越富足。”

佤族木雕象脚柱
走进寨子,两排茅草屋沿山脊错落分布。房子都是干栏式的,底层架空养牲口,二楼住人。屋顶两侧伸出两个叉叉,像牛角一样朝天翘着,当地人叫它“叉叉房”。
杨新仙领着我走进一间房,屋里光线很暗,火塘里的火还没灭,上面架着铁锅,旁边摆着几张竹凳。佤族人家的火塘过去一年四季不灭,烧水做饭、取暖照明全靠它。
杨新仙指了指门口的一个木箱子:“知道这箱子是干嘛的吗?装粮食的。以前翁丁人从来不锁门,粮食就这么放着,谁家缺了就来拿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说的就是这种。”
佤族的木鼓是寨子的灵魂。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木鼓,供在专门的木鼓房里。木鼓用整根红毛树挖空做成,长约两米,中间掏一条窄缝,敲起来声音沉闷浑厚,能传出去好几里地。杨新仙说,过去寨子里有大事要事,就敲木鼓传信。敌人来了敲什么,发生火灾敲什么,节日庆典敲什么,都有讲究。现在木鼓房还在,木鼓还在,只是不用来报警了。

佤王府
佤王府是寨子里最气派的建筑,建在地势最高的地方,门前两根木柱上雕着牛头。现在的佤王府已经没了主人,火塘边坐着魔巴(佤族寨子里负责祭祀、主持仪式的老人,相当于祭司)肖春。
他穿着一件黑布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包头,正用铜壶给游客烧茶。见他身边没人,我凑过去坐下。肖春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汤浑黄,喝一口有点涩,回味却是甜的。他告诉我,佤族人待客最重茶,客人来了先喝茶再说话,这是规矩。

翁丁簸箕画
肖春的手腕上戴着几圈银镯子,问他什么意思,他摸摸镯子说:“好看。以前女孩子出嫁,娘家要打一副银饰陪嫁,越重越好,说明姑娘金贵。现在条件好了,家家户户都打得起了。”
拉木鼓的日子,全村人一起“玩”
在翁丁,最热闹的事是“拉木鼓”。佤族人把木鼓当神物,叫它“克罗克”。杨新仙说,以前寨子里要换新木鼓了,魔巴会选个好日子,全寨的男人进山砍树。树不能随便砍,要先祭树神,树拖回来之前,全寨的女人要站在寨门口唱迎木鼓的歌,然后才放木头进寨。

沧源崖画
“过去拉木鼓是真拖。山路泥泞,一棵木头几千斤,一个人根本拖不动,得大家一起喊,一起使劲,才能把木头弄回来。”杨新仙说。
我在寨子里碰见一场拉木鼓表演。十几个佤族男人拖着一根粗木头,前面有人挥刀开路,后面有人敲锣打鼓。游客们举着手机跟在后面拍,有人被拉去一起拖绳子,笑得合不拢嘴。
杨新仙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游客多了,一天要拉两场,所以主要是表演了。”
佤族有“串姑娘”的习俗。小伙子看上哪家姑娘,就约上几个朋友,带上三弦和笛子,到姑娘家门口唱歌。姑娘要是中意,就开门让他们进来坐着聊。这种恋爱方式,比现在的相亲软件不知浪漫多少倍。
在寨子里转悠时,我碰见一个叫肖绍兵的老人,佝偻着腰,见人就笑。他拉着我去看他以前住过的茅草屋,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在巷子那边挖泥巴玩。后来娶了卖豆花的老婆,她那时候可漂亮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我追她的时候,天天去她家门口唱歌,唱了半个月她才答应。”
旁边有人插嘴:“他唱得可难听了,全寨子都知道。”两个老人斗起嘴来,说着说着就笑了。
佤王宴,舌尖上的沧源
在翁丁,最隆重的待客礼是“佤王宴”。这名字听起来气派,其实不是哪家餐馆的招牌,而是佤族人招待贵客的最高礼仪。过去只有寨主家办大事才摆,现在游客来了,也能吃上。
佤王宴的吃法很特别。没有桌子,没有碗筷,芭蕉叶往地上一铺,饭菜就往芭蕉叶上摆。烤乳猪、鸡肉烂饭、竹筒菜、舂干巴、苦叶子汤……一样一样码在芭蕉叶上,大家围着坐,用手抓着吃。佤族人说,这样吃才香。我试了一下,确实香。饭是糯米做的,捏一团在手里,软糯弹牙,蘸着烤乳猪的油汁往嘴里送,比用筷子香多了。
鸡肉烂饭是佤族人的家常饭,也是佤王宴上的主角。把鸡肉撕成丝,和糯米一起煮,煮到米粒开花、鸡肉化在汤里,再加点辣椒和薄荷,盛出来就是一碗稠稠的、香香的粥。杨新仙说,过去家里来客人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就杀只鸡,煮一锅烂饭,汤多料足,大家都能吃饱。现在条件好了,鸡肉烂饭还是佤族人最爱吃的美食。
酒是佤族水酒,用红米酿的,喝起来有点酸,有点甜,酒味初尝不烈,然而后劲十足。杨新仙说,过去寨子里请客,水酒用竹筒盛,一人一筒,喝完了还得唱敬酒歌,唱不好要罚酒。现在游客来了,会和村民一起,喝完了还要在额头上抹一点,佤族人说这是祝福。
临走那天傍晚,我又站到寨门口。夕阳把茅草屋顶染成金黄色,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和山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烟还是云。
杨新仙送我到寨门口,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我们的新寨,现在都住楼房了,有自来水、有电、有网。老寨子每天有人打扫、有人烧火、有人讲故事。老人家们白天上来,晚上回去,两头都不耽误。”
车子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翁丁越来越远,那些蘑菇似的屋顶慢慢缩成一个个小点,最后隐没在云雾里。
(责任编辑 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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