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寸发标的采访，是从疑问开始的。

看了许多材料，采访的问题是：情感如何融入金银器锻制的技法中？

材料显示：在西藏的8年时间里，他跟随当地藏族手工艺人学到了将情感融入金银器锻制的独特技法。

材料显示：他创作的56个民族“全家福”银雕屏风，有人拿着木鼓，有人手持书卷，形态如生，细节欲出。

其间的情感和初衷从哪里来？

光线穿透屋尘照在他的手上，听闻笔者的疑问，寸发标不声不响。少顷，他说：我介绍一本书给你，《锤炼幸福》，是写新华村的。

月余后，看完整本书后采访再续，有了寸发标如下的一段话：“多年前，外出做活，就挑着一个挑子，一头是一只手拉风箱，一头是竹编篮子；篮子里装小锤、錾子、火烙铁、行李。走云南、贵州、四川、西藏、广西、新疆、甘肃、宁夏、青海等中国大部分少数民族地区，以及与云南接壤或邻近的缅甸、泰国、越南、老挝等地区……”用脚一步步走过各民族的村子，走过他们的田地，走过大山，走过民风各异，走过万千化一，走过一户户人家门前的石子小路。

于是明白了之前问题的答案：那，也许不是融入，而是经历，是积累，是深水过去后的涟漪。

“或许也只有这样，最后出来的银器作品，才能穿过标签划一的现代商品，走到看它的人面前。相较于严格数据比例的商品，手工锻制的原力不仅仅是具象的银器，也包括手工艺人走过的大地。”寸发标说，“从工艺技法来看，从一块银块变成鹤庆银器，要熔炼、制模、案刻、拉丝、打磨等13道工序，其中最为考究的便是錾刻工艺。”他说的那个他，本是远山，本是静水，又不是山，不是水了。

天南地北脚下路的滋养

自唐宋起，在云南鹤庆坝子北边西山脚下的新华村，就是一个靠小锤敲打金银铜铁做小炉匠讨生活而远近闻名的少数民族村落。如今的新华村，早已因“中国银都”而蜚声海内外。1962年，寸发标出生在新华村。打小，他就沉迷于画画，其痴迷程度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在山上，他观察这棵树和那棵树的不同，谁叫都听不见，同学因此叫他“呆子”；半夜里，画人物，画动物，画山画水画树，画能找到的各种图画上的画……

“我画画的师傅有很多呢！”寸发标一边笑一边说，“有给风筝上画画的一个舅爷爷，有走村串巷给各家家具描绘图案的木匠师傅，有专门给墙上画画的手绘人。”

1978年，刚满16岁的寸发标正式随父学艺打制金银饰品，成为寸家第六代金银器工艺传人。“父亲会拉二胡，会弹三弦，会唱白族调，也会唱滇剧。而在和父亲走南闯北的时候，父亲把会的一切都教给了我。而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要做事，先做人’。”

要做事，先做人。要做出完美的银器锻制品，又何尝不是这样。追求极致完美的成品，先要去爬山涉水，去经历，去丰富自己的人生。

1978年，16岁的寸发标跟随父亲，第一次挑着挑子上路，去往山外的世界。在外面风餐露宿，过山过村，一路走一路讨活计，连过年的年三十都在一个路上的村寨里度过，“那一次，离家足足半年时间，从上一年的冬天一直到次年春天”。

第二年农忙过后，寸发标又出发了……之后，天南地北的脚下路，一点一滴不断滋养着寸发标，浸润成金银器制作时的一个个想法。

“记得一次随父亲在姚安的一个彝族村寨，遇上他们过节，当地群众跳起左脚舞。父亲起身，抖落了一下衣服，居然熟练地跳了起来。之后，你便能看到彝族群众把他当成了自家人，他们把自家的银器拿出来让父亲欣赏，细心了解需求后的父亲制作出了全村人都惊叹不已的银制品。”寸发标说，“一村一寨，都是不同的民族，却沉淀着共同且厚重的中华文化。和不同的民族交朋友，互学技艺，慢慢地，我们新华人开始相信‘万物有灵’，我们使用的铁锤就是人的右手，铁钳相当于左手，砧子是膝盖，炉子就是人的身体。”

寸发标在创作 “中华民族一家亲 同心共筑中国梦” 大型银雕屏风

一路走来，寸发标深入村村寨寨去了解各民族文化的精髓。“鹤庆银器以锻制技艺为主，锻制技艺难度非常大，技巧也非常强。”寸发标说，“我们过去走村串寨的时候，积累了大量的技法，还融合了彝族、哈尼族、苗族、傣族、景颇族、藏族等民族的传统工艺技法。”这也成就了鹤庆银器技法的权威性。之后，有了“中国手工银器看云南，云南手工银器看新华”的说法。

1996年，寸发标在“行万里路”中对中华文化独特的魅力不断深化感悟，毅然回到家乡，立志为地方经济发展、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贡献力量。凭着精湛的技艺和对中华文化的深刻理解，他把银器锻制技艺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精心设计，于是有了驰名海内外的“九龙壶”。

或许连寸发标自己都没想到，九龙壶会一炮打响。“我设计九龙壶，一把壶配8个酒杯、1个盘子，事先没有计算过壶能盛多少酒，杯子又能盛多少，觉得只要首尾相衔好看就行了。结果做好后，壶里的酒倒在8个杯子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龙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象征，他以龙为主题图案，先后研发出九龙壶、九龙水烟筒、九龙火锅、九龙桶等“九龙”系列产品，并获得了国家专利。

经此创新，寸发标为新华银器手工艺发展注入新活力，既充分展现各民族文化的时代价值，又突出了中华民族共有的价值取向和文化内涵，为“鹤庆银器锻制技艺”成功申报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近几年创作的“和平一桶（统）”“春秋大义”“中华聚宝盆”“富贵满坛”“九龙茶具”等作品更是代表了鹤庆银器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中的新高度。他创作的多件银器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民族文化宫、中国工艺美术馆、云南民族博物馆、西藏布达拉宫等收藏。

“金银器手工艺制作，不单单是形状、样式与本体的形似，更重在情感交织后对复杂本体的呈现，就像要雕刻一座神庙，一刀刀刻画出来的不仅仅是巍峨的庙宇，也应该包括庙宇前的林间小路，路口的青石碑和虔诚礼拜而跪下的人。”寸发标说。

历时4年创作56个民族“全家福”

1980年，18岁的寸发标一路跋山涉水，来到西双版纳海拔 2000多米一个叫做“刮风寨”的瑶族村子，住在一户瑶族人家里。主人家有一个四岁女孩，按照瑶族风俗，在女孩四岁生日这天到来的尊贵客人会被认作“干亲”，需要给孩子拴红丝线和起名字。寸发标认下了这个瑶族女孩，在刮风寨有了“亲戚”。可这段缘分没有就此结束，32年后，已经成为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的寸发标重返故地，见到了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36岁的瑶族妇女。这次重访，寸发标有一个重要作品要完成，那就是“中华民族一家亲同心共筑中国梦”大型银雕屏风的制作，其中有关瑶族的采风就是到刮风寨来故地重游。

“现在的社会这么好，各民族如此团结，我一直想要制作一个反映全国各族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华大地繁荣富强、欣欣向荣的作品。”

寸发标说。2013年4月，国家相关部门在大理调研，对新华村银器加工制作和销售情况进行考察时，提出了“千年传承技艺要与时代创造有机结合，使民族民间手工艺产业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发展思路。寸发标以守正创新的锐气，组建专业团队，深入全国具有代表性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进行实地考察，了解各民族的文化特点，认真请教专家学者和各行业技术人员，多方征求意见，精心设计，努力把对伟大祖国的热爱、对国家未来的憧憬、对国家统一的愿景融入作品中。寸发标认真研究微雕、圆雕等雕刻技艺，不断提升雕刻水平。

以寸发标为主创的新华村一二十名白族银匠，耗时四年两个月零十二天，耗银1200斤，创造了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

这是世界上耗银最多，规模尺寸最大的一件传统手工制作的银雕作品。其长6.6米，高3.5米，厚0.7米，以天安门城楼为中心，以名山大川、文物胜景为表征的中华锦绣大地和祥云缭绕、百鸽翱翔的中华祥和天空为背景，以56个民族112个人物形象为主体，以国花牡丹装饰收底，以红木雕花基座和外框托举支撑。

“完成这个作品的日子是2017年6月24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它是我生命中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工匠寸发标相信：机器制造或电脑打样出来的批量工艺品永远无法替代各民族的手工创作，“那些因为民族文化滋养下的过往经历而累积的情感，因为民族文化表达而在创作中出现的灵感，那些因为沉迷而偶然的失真，那些手工作坊里的汗液和指纹，那些独一无二的闪光下刀或兴会神到的一笔，才是民族工艺品的魂魄”。

“中华民族一家亲 同心共筑中国梦”大型银雕屏风，被民族文化宫永久收藏。该作品于2017年参加了“砥砺奋进的五年”大型成就展，2019年参加了“伟大历程·辉煌成就——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大型成就展”。

留住了本地青年，吸引了外来“同路人”

如今的新华村，一个村子就有30多个大学生回村创业，而除了本土大学生回村创业外，从全国各地来此创业的大学生比本土的还要多。

据悉，外来的“同路人”，一类是艺术家、高校艺术专业的学生，他们来新华村交流学习。第二类是已毕业的青年，也是学艺术或者热爱艺术的，想在新华村谋求一个职业。第三类人是来找资源，一边在当地做手艺，一边做微商，想把银壶等各种金银制品卖到全国各地。

“只有大家都学会了，新华银器才能更好地被全国各族人民甚至全世界认可，一个人好不行，必须大家都要好。”带着大家共同发展致富是寸发标最大的愿望，在他的努力下，鹤庆银器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不断扩大。

“我们要弘扬，我们还要发展，我们发展靠的是开放，靠的是一种包容，靠的是一种接纳。”在寸发标的影响和带动下，民间手工艺人纷纷返乡，新华村及周边村子学习金银工艺蔚然成风，“家家有工匠，户户是作坊”的繁荣景象，切实推动了地方手工艺的蓬勃发展。

寸发标在培养下一代时，不断强调，金银器锻制要 “用心去做”

埋头钻研技艺的同时，寸发标也憧憬着新华村的未来：“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养技能人才，就能融入新时代文化产业发展大局。”寸发标主动将自己掌握的非遗手工技艺倾囊相授，直接带出徒弟380多名，间接带出徒弟1600多名，培训高校学生2000多名。在他的带领和影响下，众多漂泊他乡的手工技艺匠人纷纷返回家乡，国内各大美术学院纷纷在新华村设立教学基地，一批手艺人被聘为各大院校的客座教授，推动了手艺人向“大师”“教授”的蜕变，大批工艺人、创业者纷纷到鹤庆发展，成为传承弘扬中华文化的主力军。鹤庆银器锻制业的发展有效助推文旅产业全面繁荣，带动周边3600多名各族群众共同致富，充分展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作品纷纷面世，推动了地方手工艺蓬勃发展，实现文化、旅游产业全面繁荣。如今的鹤庆，从事银器手工艺品加工制作的已有1800多户，从业人员达到1.5万余人，全县银器加工收入达27亿余元。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为“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多所高校客座教授……责任越来越多的寸发标说起未来神采奕奕：“将学先进、知不足，吸取精华，挑战自己，在行业内创造更多的银器精品；将不负众望，团结带领艺术人才振兴新华村，为地方乡村振兴输送更多人才。”

采访快结束时，寸发标用朴实的言语，再次回答了笔者已经逐渐明了的答案：“在平常的地方做工艺，就是为了好看……但年轻时的经历启发了我，手艺人要带着一种信仰，用心去做，用生命去感受，去做好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 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