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口弦“几味”响起，49岁的郁伍林弹起达比亚（怒族弹拨乐器），与其他传承人一起带着李雅舒、紫智浩两位9岁的孩子，唱起怒族民歌“哦得得”，曲调古朴空灵，“阿哥牧羊转山头”“竹木楼房的月光下”等意象起承转合于歌声中，余韵悠长……2025年7月，由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2025年中国原生民歌节上，郁伍林和着节拍轻摇身体，看着眼前的怒族孩子，眼光柔和，笑容灿烂。

轻轻唱响竹木楼房的月光下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儿谣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在我们自己的经验中，“外婆家”充满着地域的意义。血缘和地缘的合一是社区的原始状态。

郁伍林，怒江畔福贡县匹河怒族乡老姆登村村民，从28年前返乡，潜心学习怒族达比亚舞，开办村里第一家农家乐民宿，到手把手教乡亲们怎样开客栈，再到开设非遗传承班，他拉着乡亲们弹奏“达比亚”，唱起“哦得得”，跳起“达比亚舞”。

一个寨子都是一家人，一家人都要过上好日子。

致富也好，开怀也好，郁伍林说：重要的是，总和乡亲们一起，一起走在“好日子”的路上，一起唱出“老姆登”的好日子。

“我会守在老姆登，等着给路过的人讲讲百年的怒族故事，讲讲一家一户的盼头和念想，最后，唱一曲‘哦得得’。”

“路的一头，是家，是老姆登”

云南作家刘绍良在《山地的事》一书中写道：路的尽头必然是家……每个人都会住在房子里，不过，那房子是别人盖的，或者是你的爷爷，或者是你的父亲。你在这样的房子里出生，及至长大成人，及至你离开了这个家，到别人的村庄去，到别人的城市去，你还是会想方设法地回到家乡。

郁伍林去过别的城市创业，走过许多路，最后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老姆登。

笔者采访时，郁伍林口中的老姆登极尽美好：“家乡老姆登，就在碧罗雪山半山腰上，是古时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呢，在我们怒族语中，它是‘人喜欢来的地方’的意思。站在家乡南望北眺，视野可极尽数公里，可看到怒江由北向南在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山脚缓缓流过。”

早些年，由于交通闭塞，这座“云端村落”鲜有人知，乡亲们仍从事着单一的农耕生产。

1997年郁伍林返乡后，就一头扎进怒族民族文化的挖掘与传承中，系统掌握了怒族达比亚舞等数十种传统技艺，并推动其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而一年前郁伍林作为怒族代表前往上海中华民族大观园，表演怒族传统歌舞“达比亚”和傈僳族口弦等节目的经历，让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有了更深的认识。

郁伍林回到家乡后，由于他有“大城市经历”，每当有游客远道而来，村民们都会介绍游客去找他。郁伍林热情地为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位性格开朗、淳朴善良的怒族汉子渐渐地为游客所熟知，来他家吃饭、借宿的人越来越多，家中火塘旁的那几张小床已不能满足游客的需求。

2001年，郁伍林建起了只有8张床位的石棉瓦房，取名“怒苏哩农家乐”。慢慢地，客栈在游客圈出了名，并进行了翻修扩建，郁伍林以自己名字的谐音“150”把客栈改名为“怒苏哩150客栈”。在这之前，村里没有人能想到，身边笼盖四野的美景和从小习以为常的歌舞，能让山外的人喜欢上老姆登、走进老姆登。

郁伍林（右2）潜心学习怒族达比亚舞，在村里开办第一家农家乐民宿

在郁伍林的精心经营下，“150客栈”的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老姆登村成为名副其实的“人们喜欢来的地方”。

当时的老姆登村村民获取收入的方式还局限在种玉米、打零工上，贫困是普遍现象。乡亲们的困难郁伍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主动将自己开办民宿的经验无偿分享并介绍客源，帮助他们一起搭上“旅游快车”。不少乡亲来请教，他就手把手教大家怎样开客栈、办农家乐，从选址、装修到经营管理，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在他的带动下，再加上当地政府的支持，全村农家乐、客栈、民宿如今发展到38家，日接待游客能力达到1200余人，带动直接或间接从业人员700余人，年总收入达到860余万元。

与此同时，旅游也为老姆登村农特产品打开了销路，全村人均纯收入从2018年的5950元增长到2023年的近2万元，郁伍林成为名副其实的致富带头人，先后荣获“中国乡村旅游模范户”“全国先进个体工商户”“云南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家庭”“云南好人”等称号。

乡亲们见到郁伍林，总是喜滋滋地说：如今真是“一寨子都是一家人，一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在客栈建起怒族文化展示厅”

《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一书指出，中华民族的共同体程度越来越高，经济上，区域发展的结构性差距有所缩小，各族人民的获得感和幸福感不断提升；文化上，不仅实现了对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而且推动了中华优秀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推动了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

郁伍林看到了怒族文化保护传承的重要性，也看到了“非遗+旅游”的价值所在。“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乡村旅游不仅仅是给游客提供吃饭、睡觉等服务那么简单，有民族文化特色，乡村旅游发展才真正有了魂。”

怒族是我国人口较少民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历史文化都靠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作为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郁伍林一直致力于探索“非遗+旅游”融合发展的新路子。他28岁起开始收徒传艺，每年寒暑假都在村里开办非遗传承班。2013年2月，他的客栈被福贡县委、县政府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达比亚舞传习点”“怒苏传统文化研究基地”。平日里他免费教授村民怒族歌舞和乐器，并组建非遗表演团队。在他的带动下，现在的老姆登村有多支文艺队，人人能唱“哦得得”、个个会跳“达比亚”。

郁伍林现场展演“哦得得”民歌和达比亚舞，扩大非遗影响力

“哦得得”是怒族民歌中保存最完整、流传最广、最具代表性的传统音乐。2006年，“怒族民歌哦得得”被列入云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郁伍林将“哦得得”重新编排演绎，上传到短视频平台，意外走红，甚至还有网友模仿弹奏。网友们纷纷留言：“虽然听不懂，但曲子太上头！”

“你想知道我有多少歌，就去数数沙滩上的沙粒；你想知道我有多少舞，就去数数山坡上的树叶。”郁伍林说，这是我们怒族人常说的话。

“我们怒族的火塘大多设在厨房或主屋正中间，是乡亲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不仅是生火做饭、烧火取暖的所在，也是主人待客和进行各种社交的重要场所，还是民间祈福祭祀的媒介。”接受本刊采访时，郁伍林娓娓道来：我们怒族的口弦，怒语统称“几味”，是女性传情达意的一种乐器，吹奏时能借音传话。2013年，口弦乐列入云南省第三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而“达比亚”，又称“达表”“达变”，是怒族最古老的弹拨乐器，外形似琵琶、四弦，可弹奏出不同旋律的怒族传统音乐，其音色清脆、明亮，2023年，达比亚制作技艺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还有一种叫短笛，怒语为“独独哩”。笛身细而短小，五音调试，是傈僳族、怒族表达情感、社交往来的重要乐器。2005年，短笛吹奏被列入怒江州第一批州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郁伍林相信文化传承的重心一定是青少年的培养

“文化传承的重心一定是青少年的培养。”郁伍林不仅平时热心参加公益，关心关爱村内困难群众，每年，他还会举办一至两期以青少年为主的寒暑假培训班，免费教授孩子们民族传统技艺、民风民俗。“因为没有文字，怒族很多传统文化濒临消失。我们要培养年轻一代对民族文化的兴趣，把文化传下去。”

夜幕降临，游客围坐在篝火旁，欣赏穿着鲜艳怒族服饰的村民弹奏“达比亚”、唱起“哦得得”、跳起“达比亚舞”。最后，游客与村民手拉手围成圈打跳，沉浸式感受怒族文化。

有了郁伍林精心编排的游客现场体验项目的增色，老姆登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前来观光住宿。除此之外，郁伍林还在自己的客栈内设置了怒族文化展示厅。他们在与天南地北的各族兄弟姐妹交往交流交融的过程中，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发展乡村旅游的经验做法。2022年，老姆登·知子罗景区被确定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同年，老姆登村被确定为云南省旅游名村。

老姆登村历来有种植茶叶的传统，特殊的地理环境优势，为老姆登茶的优良品质奠定了基础。郁伍林结合自己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和口碑，带头办起了茶叶加工合作社，进行茶叶精细化加工和品牌化运作，带动145户茶农增收致富。他经常与村里的茶叶种植户、农家乐和客栈经营者交流，探讨老姆登茶产业发展的新思路、新策略、新举措。他带头创立的茶叶品牌“云怒”，成为远近驰名的怒江特色产品。在他的带动下，老姆登村集农业生产、民族文化、观光休闲、养生度假等于一体，以“庄园经济”推动特色产业发展。村民们告别了过去背着锄头“靠天吃饭”的历史，种茶叶、种核桃、养蜜蜂、跑运输、开客栈……吃上了“生态饭”，端稳了“旅游碗”，阔步迈上了幸福路。2023年，郁伍林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也是在这一年，老姆登村茶产品销售收入达600万元，实现利润220万，茶农实现户均增收2万元以上。

2024年，郁伍林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在全国两会上积极推介怒族文化，现场展演“哦得得”民歌和达比亚舞，扩大非遗影响力。同年10月24日，郁伍林被文化和旅游部授予“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个人”称号。2025年6月，获评2024“中国非遗年度人物”。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 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