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祥(右1)率坡芽歌书合唱团和坡芽歌书传承人参加了由张艺谋执导的《对话·寓言2047》演出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说：人的当前是整个靠记忆所保留下来的“过去”的累积。如果记忆消失了、遗忘了，我们的“时间”就可以说是阻隔了。

2006年，云南文山州富宁县剥隘镇坡芽村发现了民族文化瑰宝“坡芽歌书”，被音乐沉浸一生的黄祥似乎就在等待它的出现。自此，这个壮族汉子全身心投入到坡芽歌书的挖掘、整理、传承中，一点点推动着坡芽歌书从偏远的壮族山寨，翻山越岭，走向世界，一点点陪伴着“自家的‘另一个孩子’，慢慢长高长大”。2024年，黄祥被表彰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

累积下壮乡山歌的旋律，去建一座“壮族音乐博物馆”，去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黄祥仍在继续。

“留住壮家人心间的调子”

“我的家在云南省富宁县归朝镇旧寨村一个壮族村子，那里的壮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小，妈妈就背着我，哼唱着壮族的山歌在稻田里干活，音调空灵悠远如天籁，然后我就自然而然地能跟着哼唱了。遇到有外地人来，晚上村里人就会去对歌。‘坐在火塘边，男女老少唱山歌，三天三夜’毫不夸张！”黄祥说，当地许多人，还没有出生就活在了怀孕妈妈传唱的山歌海洋里。坡芽歌书，就是活在土布上的情歌，也是流淌在壮家人心间的调子。

“活在山歌海洋里的壮族人，有了累积，有了储备，就能见到什么就唱什么，即兴创作而歌。”

2006年，富宁县在进行文化普查时，在剥隘镇坡芽村发现了后来震惊世界的“坡芽歌书”。中国语言学专家周有光称之为“坡芽歌书 文字之芽”，清华大学教授赵丽明指出，“坡芽歌书在文学形态上，具有《诗经》的韵味，印证了文字发展的过程，是中国的民族文化瑰宝。”为了更好地保护传承，富宁县成立了坡芽合唱团，黄祥被任命为团长。

黄祥对记者说，以前，壮族山寨里的老人，真是一肚子都是山歌，流传多靠口口传唱。“坡芽歌书”的珍贵就在于机缘下的这份“密码”留存，它的原件是一块宽约一尺，长二尺余的白色土布，上面画有星、树、稻叶、犁、斧、禽、马、人、衣、鸟笼等81个物象符号，每个符号大小约一寸，由仙人掌的汁液绘成。“一个符号，就代表着一首特定的壮族情歌。你能想象么？歌者能参照一张画着图形符号的土布帮助记忆而歌，这真是非常难能可贵。同时，以前的坡芽村山路崎岖，前往剥隘镇上还要乘船。也正是因为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坡芽歌书得以完整真实地保存下来。就希望通过自己一点一滴的工作，去建构一座类似‘壮族山歌博物馆’的坡芽山歌博物馆，让动人心弦的坡芽歌书唱到山外面去。”

黄祥(中)一行在坡芽村采风

“让坡芽歌书活在壮乡”

2002年，刚到富宁县谷拉中学担任教师的黄祥加入“百越组合”，就开始唱起壮族山歌。“坡芽歌书不仅仅是一部动人的情诗集，更是一部壮族文化风俗画卷，你可以在里面看见壮族百姓日常的劳作生息，也能感受壮族人面对生命与万物的思考。”黄祥回忆，从那时起，他就对壮族山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2012年，富宁县决定在坡芽歌书山歌队的基础上成立坡芽歌书合唱团。

“坡芽歌书合唱团甄选成员非常严格，除了需要具备一定的演唱技巧，更重要的是对坡芽文化的热爱。”黄祥回忆道，合唱团从全县甄选人才，成员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农民、老师、公务员等，由各民族的兄弟姐妹组成。因为之前的积累，黄祥在合唱团中挑起了重担。成立合唱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成员认识坡芽符号，矫正壮语的发音。

“以前，当地壮族有个习俗，老人过世时会将自己的物品焚毁，因此许多山歌调中的一些唱词由于保存不及时，就这样永远消失了。”黄祥说，为了让歌者在舞台上展示理想的民族合唱演出效果，同时也为了让坡芽歌书真正活在壮族的村村寨寨里，我们还常常带着合唱团回到村子采风、下乡演出。

“我们在山上和村民一起劳作，唤起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的记忆。当我们站在舞台上时，实际上就是还原我们曾经生活的场景，用歌声将我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仅2023年，黄祥组织开展文化下乡展演78场次。同时，在他的推动下，富宁县民间各民族艺术团队发展至86个。

近年来，黄祥走遍了富宁的村村寨寨，收集整理各民族文化素材，汲取各民族习俗养分，创作了《爷爷》《壮绣缘》《美丽家园》《布瓦吩》等深蕴民族文化内涵的作品。

例如小戏《壮绣缘》就包含了三项非遗内容：坡芽山歌、壮剧、壮绣。黄祥说，我们一直在思考、实践，怎样通过舞台的表现形式讲好富宁的非遗故事，所以创作了这部参加新剧目展演的壮剧《壮绣缘》。坡芽情歌是国家级非遗。坡芽歌书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用图画文字记录民歌的文献，它荟萃了壮族民歌的精华，传承着壮乡儿女天籁般的欢歌；云南壮剧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流传在富宁县剥隘、归朝等11个乡镇。壮剧是综合性的舞台艺术，对它的保护具有保存壮族传统文化因子、促进中华文化认同、构建和谐社会的重要社会价值；壮族刺绣则是壮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粹，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曾在20世纪濒临失传。如今，在当地政府和传承人的努力下，已重新焕发生机。

“让‘文字之芽’唱响世界”

2009年11月23日，中国富宁壮族坡芽歌书荣获“中国最美的书”称号；2011年6月，“坡芽情歌”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坡芽歌书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我们也希望通过组织合唱团去更多的国家和地方表演，将坡芽歌书唱给更多人听。”黄祥说。

2013年，坡芽歌书合唱团走出国门，漂洋过海，在夏威夷大学孔子学院等地演出；2014年，坡芽歌书合唱团带着农凤妹等4名坡芽歌书传承人，赴北京参加由中央音乐学院主办的“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周”活动，先后在国家大剧院、清华大学、中国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中央民族大学进行专场演出，把中国独一无二的民族多声部合唱展示给首都的观众和学子们；2015年，坡芽歌书合唱团荣获中央电视台CCTV“合唱先锋”年度总冠军；2016年，远赴俄罗斯索契参加第九届世界合唱比赛，荣膺无伴奏民谣组别冠军赛金奖；2017年合唱团参加西班牙首都中国文化活动中心和马其他首都瓦莱塔中国文化活动中心举办的“丝绸之路文化行——爱的密码与中国当代女性艺术世界巡展”，获得海外友人的热烈好评。同年，参加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中国共产党的故事 精准扶贫 云南省委的实践——不让一个民族掉队专题宣介会”，用独特的民族音乐展示了文山民族艺术的风采，传播了云南声音。同年，获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坡芽情歌合唱音乐会在全国巡演；2018年，坡芽歌书合唱团和坡芽歌书传承人参加了由张艺谋执导的《对话·寓言2047》演出，引起巨大反响；2023年8月，坡芽歌书合唱团受邀参加国家大剧院“2023八月合唱节”；2024年7月参加世界青少年合唱节暨第一届大湾区合唱节。

每一次的舞台表演，都让作为团长的黄祥印象深刻：“演出让不同语言的民族通过音乐联系在了一起，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价值体现。”

合唱团远赴俄罗斯索契参加第九届世界合唱比赛，荣膺无伴奏民谣组别冠军赛金奖

“平日里，合唱团成员们常会到县里的中小学校教唱歌，让孩子们了解坡芽歌书。”黄祥说，“合唱团去过许多国家和地方表演，现在，我们还在学英语歌，以后还会学习更多不同的语言和歌曲，让坡芽歌书唱响世界。”

从深藏于山间，到发现传承，再到唱响世界，这部“爱情密码”“文字之芽”已成为云南在世界舞台上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亮丽名片。“我们要唱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音符，用坡芽情歌讲好中国故事，用歌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谈及未来，黄祥话语间满是期待。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